名家論壇》吳崑玉／老將軍總在打上一次戰爭

[NOWnews今日新聞] 看到國民黨蕭旭岑副主席在國共智庫論壇上，一席「兩岸應該要合作賺世界的錢，不要對立，讓其他外國漁翁得利…」的談話，差點笑了出來。心底浮現的是鈕先鍾老師那句名言：「老將軍總在打上一次戰爭。」語出李德哈特對二戰初期英法將軍們的評論，但用在這些一心扭轉兩岸局勢回到過去美好時光的老人們身上，實在也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。

「兩岸合作去賺世界的錢」，這句話是敝人在下我，當年(2009左右)流落北京作生意，與當地人吃飯拉滴賽中，談到當時爭論不休的ECFA時，突然冒出的一句話。當時的場景是，對岸的人很在意台灣人賺了大陸人的錢，會不會讓台灣更有錢，然後與大陸反而愈走愈遠？台灣方面則很怕被大陸掏空或傾銷。所以，雙方談判有點不順。我的看法是，如果雙方斤斤計較，互相計算誰賺得比較多？那永遠談不出個結果來，只有先為談判「定位」，不是兩岸誰要多賺誰的錢？而是定位在「兩岸合作，一起去賺全世界的錢」，這談判才談得下去。

結果，沒幾天，這話便傳到當時台辦主任王毅的嘴裡講出來，後又塞給了連戰，從連爺爺嘴裡講出來，成了ECFA的宣傳定調。我繼續作我的公關公司生意，沒人付我稿費。

2009年那幾年的時空背景是，中共由胡溫當家，繼續改革開放，黃金十年，既是「世界工廠」，也在朝「世界市場」邁進。美中關係如膠似漆，台灣廠商正在瘋多角貿易，「台灣接單，大陸生產，香港轉錢，美國貿易」，大家都覺得，只要兩岸關係不出亂子，這樣的好日子應該會持續下去。

但誰能想到，習大大一上台，風格開始轉變，第一任期還好，第二任期權力穩固後，開始「治大國若翻烙餅」。2015年李克強提出「中國製造2025」時，我便直覺事情要壞。因為這是在向全世界工業大國發出挑戰訊號，絕對會讓全世界先進國家的製造業跳起來，美國也一定全身毛都豎起來。加上同步推進的中華民族復興口號，「一帶一路」構建中國全球影響力，違背外交慣例的「戰狼外交」，不斷生事的南海爭議，都在在刺激美國，美中之間「修昔底德陷阱」，正在由中國自己的手與口搭建之中。

果不其然，2016年川普第一任上台，2018年便開始了美中貿易戰，美中關係開始斷裂，而中國的反應是更加強硬。2019年習近平發表「告台灣同胞書」，兩岸關係也開始斷裂。自此，台灣各政黨前去大陸交流，不再有任何「一中各表」的空間，大陸只歡迎台灣各政黨來談「一國兩制」在台灣推行的方案。接著香港發生「反送中運動」，習對香港的強力鎮壓，等於撕毀了五十年不變的「一國兩制」，實施「一國一制」，將香港「內地化」。川普第二任期開始，美中關係更加惡化，關稅成了美國打造「非紅供應鏈」的武器，所有國家必須在美中之間選邊站，否則就得挨老美的關稅大棒。中國對台灣的口氣與武嚇威脅也愈來愈硬，滲透控制力也愈來愈強，戰略目標也早已由過去的「反獨」，進展到現在的「促統」，意思是你不支持「統一」，就是「台獨」，就是中共要打擊與消滅的目標。

簡言之，在過去十年間，整個國際局勢與兩岸關係丕變，腔調也從溫柔的古典交響樂轉成刺耳的重金屬搖滾，政商環境也從連結為主的全球化「世界是平的」，轉成圍繞中國形成一道比柏林圍牆更深更廣的「圍堵之牆」。而且這道牆還是中國與美國聯手打造的，美國是明的築牆，中國則是暗地挖牆腳，挖地道，一找到出口，就用傾銷、偷竊等方式徹底破壞他國產業，還不尊重國際貿易規則，不給人家活路。結果自然是無所不在的封堵，你開了面向中國的門，就會讓自家產業被掏空，然後挨老美的關稅大棒，然後中國也不開放他自己的市場，讓你去大賺他的錢，反而「國進民退」，重新玩起了「朝貢貿易」，貿易成績必須拿政治低頭來換，你賺的一切都是習大大賞你的。你去那邊投資設廠，他就找人偷光你的技術，然後把你趕出去。請問，如此這般，誰還敢去投資？誰還敢跟中共合作？就算殺頭生意有人做，這鐵定兩頭賠本的生意誰敢做？

不講意識型態，純粹在商言商，現今國際與兩岸的政經環境，也不存在著可以「兩岸合作去賺世界的錢」的條件。首先，美國仍是最大的世界市場，但川普封住了中國通往美國的門路，全世界也在警覺中國的傾銷，所以已經沒有全世界的市場可以賺錢了。全世界的頂端技術也多在美國，去對岸談AI？談A錢對岸比較有經驗吧？ AI教父黃仁勳現在就在台灣，何不找他談？馬斯克準備把AI機房和SpaceX打包上市上太空，用太陽能供應能源，以太空低溫降溫，一次解決兩大難題，為何不去找馬斯克談？

其次，中國不開放他的內部市場，中國的內需也在快速減弱，市場正在萎縮，政府干預是工商業最大的變數。你看看教培業的俞敏洪，電商業的馬雲，房地產業的許家印等人，你們在對岸的基礎有他們好嗎？你們跟紅三代、富二代的關係有他們鐵嗎？他們都說倒就倒，韭菜說割就割，你一個台灣人逃得過嗎？台灣人說混江湖的是幹刀頭舔血的活兒，到對岸經商比這還慘，你就是那個頭那些血。這種錢你能賺多少？能夠賺多久？前去美國無門，後進中國無路，還可能被就地掏空五馬分屍，合作個啥？這生意還做得下去嗎？

講白點，時空環境已經完全不同，就別再拿當年的老調出來重彈，這就像在BlackPink演唱會上唱京戲，不小心還唱成了「關公戰秦瓊」，只講地域情結，不顧歷史順序與現實場景。一個政治人物，尤其是一位自栩為和平使者，想效法季辛吉那種穿梭外交，作一個矛盾間的「平衡者(Balancer)」，或一位隔絕世界間的「連結者(Connecter)」，首要條件就是縱觀世局的「現實感」。你可以創造新概念、新名詞、新說法，去說服眾人接受你想創造的新模型，但絕不能套用老方法、老名詞、老模型，去硬套扭轉解釋新局勢，那不但不會成功，還會把自己與國家弄到全軍覆沒，就跟那些二戰前迷信馬奇諾防線的法國老將軍們一樣。除非，除非你們兜兒裡滿腦袋想的，是「關公戰秦瓊」那個相聲段子裡的結尾：「叫你戰來你就戰，你要是不戰？他們不管飯。」要飯這事兒，我就沒那麼懂了，畢竟隔行如隔山哪！

●作者：吳崑玉／專欄作家、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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